引言:超越道德虛偽
今早朋友分享了一則帖文說,美國政府逮捕馬杜羅,內定羅德里格斯為代總統,並不能促進民主化。也有留言說,MAGA派從不關心他國的民主化,只在乎石油等利益。的確,國際輿論分裂成兩陣營,一方譴責美國的"帝國主義"和對民主的虛偽承諾;另一方歡迎馬杜羅政權的終結,期待民主化。
但這些論述都陷入了同一個陷阱:相信民主化是外部推廣的結果,或者相信外部干預必然導致帝國主義。兩者都錯了。
問題不在於特朗普政府的動機(他們肯定是出於國家利益),也不在於美國政策是否"道德"(這是空洞的問題)。問題在於:什麼樣的經濟結構會產生民主化的社會基礎?
答案不在華盛頓或卡拉卡斯,而在委內瑞拉的工廠和街道上。這正是本文要論證的:委內瑞拉的民主前景,最終取決於什麼樣的經濟結構被建立,以及人民是否願意肩負自我管治的責任。
第一部分:選舉不等於民主
投票的假象
許多人認為民主化就是實現普選。但這是一個危險的誤會,選舉絕不是民主化的終點。考慮以下事實:
- 北韓有選舉。但結果永遠是99%的投票率和100%的讚成票。這是民主嗎?
- 馬杜羅在2024年輸掉了選舉。獨立觀察者確認埃德蒙多·岡薩雷斯贏得了投票。但馬杜羅聲稱自己得票51%,至今仍掌權。這個選舉結果有意義嗎?
問題是:誰能制止一個聲稱勝利的領導人?
制衡結構的必要性
民主制度假設存在某種力量能夠制約政府的權力。這種力量可以是:
- 獨立的法院
- 活躍的媒體
- 有組織的工會
- 專業協會(醫生、律師、工程師)
- 強大的商會
這些組織不只是法律賦予的,它們更是社會結構的產物。它們出現於有獨立聲音和集體利益的群體。若一個社會缺乏這些自發的組織,投票本身將一文不值——當權者總能找到方式"贏取"選舉。
民主的歷史來源
民主不是近代發明。它源自一個簡單的歷史事實:平民開始像貴族一樣承擔戰爭義務。換言之,人類文明主要是從貴族封建演化為民主共和的,應作如是觀。
在封建社會,只有貴族有政治權利,因為只有他們有軍事義務,也就是輸出秩序的責任。平民交稅,但不參與決策,也就是秩序消費者。
但工業化改變了這一切。工業戰爭需要數百萬士兵,而非數千名騎士。平民開始穿上軍裝,上戰場,死亡。他們開始要求:既然我們像貴族一樣承擔戰爭義務,為什麼我們不能像他們一樣有政治權利?
這不是出於"道德"考慮。這是出於平民掌握了稀缺資源(他們的勞動力和生命),因此能夠要求權力。
第二部分:經濟結構決定民主潛力
兩種工業化軌跡
世界歷史提供了一個清晰的對比:出口導向工業化 vs 進口替代工業化。
東亞模式:出口導向
南韓和台灣選擇了出口導向工業化。他們生產商品銷往全球市場——主要是美國和歐洲。
這意味著什麼?他們需要數百萬工人。南韓的財閥(現代、三星、LG)必須聘用數百萬人在工廠中生產電子產品、汽車、紡織品。
大量聚集的工人自然而然地開始組織。他們形成工會。他們進行罷工。他們討論工資和條件。隨著時間推移,這些工人階級組織開始要求政治權力。
1980年代,南韓爆發了光州民主化運動。這不是來自政府的恩賜——這是來自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的實力要求。
台灣則走了不同的路。它的工業化基於數百萬個小型企業(SME)。這些企業的融資來自家族和社區網絡,而非政府。結果是什麼?一個高度分散的商業精英和獨立的社區組織。當蔣經國開始民主化改革時,民間社會已經存在了。
拉丁美洲模式:進口替代
拉丁美洲在1950年代選擇了進口替代工業化政策。他們用高關稅保護本地企業,防止外國競爭。政府直接參與生產或補貼選定的企業。
這看起來似乎有效——初期確實有增長。但內在有一個致命的缺陷:政治遊說優於產品改進。
若你是一個受保護的企業,為什麼要投入成本改進產品?你已經有政府的高牆保護你。相反,你應該派遊說者去政府,確保你的補貼和保護持續。結果是什麼?權貴資本主義。政府與企業精英結合,排斥普通工人。
而且,這個模式從未產生獨立的工人階級傳統。在保護性的牆下,工人被壓制。他們無法通過競爭來威脅企業,因為企業已被保護。所以他們也無法談判。
拉丁美洲今天的結果是什麼?持續的高不平等、弱民主機制、周期性的民粹主義政策。
委內瑞拉的命運:取決於選擇
現在讓我們回到委內瑞拉。馬杜羅時代,委內瑞拉與中國進行石油換貸款交易。中國需要什麼?石油。中國給了什麼?貸款。
這個結構有什麼後果?
- 委內瑞拉用石油償還貸款,而非用於投資國內製造業
- 中國不需要委內瑞拉製造的商品(中國自己有製造業和龐大勞動力)
- 沒有製造業投資 = 沒有新的就業機會
- 沒有就業 = 沒有工人階級興起
- 沒有組織的工人階級 = 沒有對政府的制衡力量
- 沒有制衡 = 威權統治持續存在
這是一個不可逃脫的結構性困境。無論是誰掌權,與中國的石油關係都會推動同樣的邏輯。
美國模式的不同潛力
現在考慮另一種情景。若特朗普政府確實投資委內瑞拉——建立煉油廠、製造業設施、能源基礎設施——會發生什麼?
- 需要大量委內瑞拉工人來操作這些設施
- 工人聚集在工廠內,開始組織
- 組織逐漸演變成工會、協會、專業團體
- 這些組織與政府談判工資、條件、權利
- 隨著經濟的穩定和發展,工人階級開始要求政治代表權
- 民主化的社會基礎逐漸形成
這不是因為特朗普是"民主的朋友"。實際上,他可能一點都不在乎。但這是因為與進口國的經濟聯繫會自然地產生民主化的社會條件。
這是結構性的必然,而非道德選擇。
小結: 中美經濟模式的不同
故此,與美國這種消費入口大國打交道,跟與中國這種出口大國打交道,有著不同的結果。中國只需要委內瑞拉的石油而不需要生產力,所以利益不會潤澤至底下層,底下層也不會因而累積力量。不累積力量,則難以形成自發秩序的組織,不能有效抗衡政府。
至於美國,中產數量和消費市場龐大,不止需要能源,也需要人力資源。在新版門羅主義底下,美國有更大動機投資於委內瑞拉的製造業,減少依賴中國製造的商品,從而潤澤委國人民,因而積聚力量匯合成組織,自我管治。

第三部分:民主化是內生過程,不是外部推廣
外部力量無法"授予"民主
許多人談論"民主援助"或"民主推廣",彷彿民主是某種可以從一個國家運送到另一個國家的商品。這是一個根本的誤解。
民主不能被外部推廣。它必須由人民自己爭取和建立。
為什麼?因為民主的本質是人民對自己事務的自治。若你的民主是美國軍隊強加的,它就不是民主——它是占領。人民不是反抗它,就是完全依賴它,直到美國削減經費,帶來新一波災難。
責任的轉移:委內瑞拉人民必須自己行動
那麼,誰應該推動委內瑞拉的民主化?委內瑞拉人民本身。
但更具體地說,誰?770萬委內瑞拉人已經逃離該國,尋求更好的機會。其中大部分是受過教育的專業人士——醫生、律師、工程師、企業家。他們已經在哥倫比亞、秘魯、美國等地建立了新生活。
這些人應該做什麼?
不是等待美國或特朗普"拯救"他們的國家。而是返回並組織。
“知識份子貴族"的角色
我所說的"知識份子貴族"是指什麼?簡單說,就是有教育、有專業技能的人。
在中世紀,只有貴族(他們掌握軍事和土地)是"自由人"。他們組織社會。他們制定規則。平民沒有權利,因為他們沒有這些資源。
但隨著時間推移,獨立的商人、工匠、學者出現了。他們有知識和技能。他們開始要求權利。他們開始形成"行會"——醫生協會、律師公會、工匠行業協會。
這些協會的出現標誌了從單純的威權統治向更複雜、更有制衡的社會的轉變。
委內瑞拉需要同樣的過程。海外委內瑞拉醫生應該返回並建立委內瑞拉醫生協會,海外律師應該建立律師公會,海外工程師應該建立工程師協會,而不是接受一個政府官辦的行業協會或工會。
這些組織不會立即改變政治。但它們會逐漸形成一個社會結構,在其中權力不再集中在一個領導人手中。
為什麼這很重要
羅德里格斯是一個馬杜羅的親信。特朗普可能認為她容易控制。這對民主化有什麼幫助?
答案是:也許特朗普的計算本身無關緊要。重要的是,當美國在委內瑞拉投資並需要委內瑞拉工人時,委內瑞拉人民有機會組織。
馬杜羅政府已經通過法律來壓制獨立的民間組織。但法律可以改變。而且,若美國企業開始依賴委內瑞拉工人,他們會對羅德里格斯施加壓力,要求勞動力市場的自由和工會談判權。
在這個結構壓力下,羅德里格斯可能會被迫放寬民間社會的限制——不是因為她突然變成民主倡導者,而是因為她需要美國投資來保持政權的穩定。
當前的"窗口"
這就是我所說的"窗口":
- 特朗普在任期間 — 他看重名聲,沒道理在其任內製造出一個委國問題然後撒手不管
- 國際注意力集中在委內瑞拉 — 媒體、智囊團、官員都在關注
- 海外委內瑞拉知識份子有相對自由度 — 他們不在馬杜羅或羅德里格斯的直接控制下
- 美國投資的承諾 — 若美國確實投入資源,經濟動力會轉向製造業和就業
在這個窗口內,海外委內瑞拉知識份子應該:
- 組織返回國家或在海外建立國內協會網絡的計畫
- 培訓委內瑞拉年輕人成為工程師、會計師、技術人員
- 準備好,當美國投資到達時,提供專業領導和組織能力
- 幫助本地工人理解他們擁有的力量以及如何組織
這不是等待救援。這是主動利用機構變化來建設民主的基礎。
第四部分:朴正熙模式:進步的中間站
朴正熙的南韓有經濟發展,但他也有獨裁統治。這代表連經濟增長也不保證民主嗎?
這個觀察是對的。但結論是錯的。
朴正熙模式並非失敗
朴正熙統治南韓期間(1961-1979),南韓從貧窮農業社會轉變為工業強國。人民所得從1961年的100美元增至1979年的1,600美元。這不是"小"的經濟改進——這是根本的社會轉變。
同時,朴正熙也進行了威權統治。他壓制異議、投獄反對者、限制言論自由。
所以看起來像是:經濟發展無法達至民主化。為什麼還要談論它?
答案是:朴正熙時期創造的正是產生民主化要求的社會條件。
工業化產生了工人階級。工人階級進行了罷工和抗爭。這些抗爭,特別是1980年的光州事件,最終導致了民主化。盧泰愚(朴正熙之後的領導人)被迫承諾民主化,而且這次承諾實現了。
所以朴正熙模式不是"經濟發展但無民主"的死胡同。它是民主化的必要前階段。
委內瑞拉可能面臨的未來
委內瑞拉有三種可能的未來:
情景1:與中國深化關係
- 石油繼續換貸款,用於償債
- 沒有製造業投資,沒有就業機會
- 人民對國家的依賴增加
- 威權統治持續,經濟停滯
- 結果:就像今天,或更糟
情景2:與美國建立經濟聯繫,但無民間社會組織
- 美國投資製造業和基礎設施
- 經濟增長,類似朴正熙時期的南韓
- 工人階級興起,但缺乏獨立的組織能力
- 經濟好轉,但政治制度仍然落後
- 結果:委內瑞拉版的"漢江奇跡"——有錢但無自由
情景3:與美國建立經濟聯繫,加上知識份子的組織
- 美國投資帶來製造業就業和經濟增長
- 同時,海內外知識份子建立專業協會、工會、商會
- 這些組織提供社會制衡結構
- 經濟增長 + 民間社會組織 = 民主化的基礎逐漸形成
- 結果:委內瑞拉可能在15-20年內實現民主化

為什麼情景3取決於委內瑞拉人民自己
情景3不會自動發生。它取決於委內瑞拉海內外知識份子是否選擇承擔救國重責。
美國企業不會做這項工作,特朗普政府也不會——即使有心也無力,不是特朗普餘下任期可完成的任務。只有委內瑞拉人民自己,透過他們的有識之士領導,熱血公民的參與(不是黃洋達的那個),才能建立民主化所需的社會結構。
第五部分:對"民主推廣虛偽"的坦誠評價
自由派與保守派都只關心利益
我最後要說的是:不要相信任何政府聲稱他們關心"民主推廣"。
自由派說他們關心人權和民主,但民主黨政府有沒有跟人權記錄糟糕的盟國,如沙地阿拉伯、埃及等斷交?他們繼續與這些國家交往,是因為這些國家符合他們的戰略利益。
保守派政府(尤其是特朗普政府)則乾脆放棄這個偽善,直言他們優先考慮美國利益。他們不假裝關心別人的民主。
哪個更誠實?保守派。但這並不使保守派對民主的態度更好——只是更誠實,廢話不多。
動機無關緊要,結構性後果才重要
關鍵的洞察是:特朗普政府的動機(石油、地緣政治控制)與委內瑞拉民主化的可能性無關。
無論特朗普是出於什麼原因投資委內瑞拉,結構性後果都是相同的:與進口國的經濟聯繫會產生就業,就業會產生自組織的社會,自組織的社會會產生民主壓力。
這不是道德故事。這是物理故事——社會結構的因果邏輯。
結論:責任在委內瑞拉人民
馬杜羅的逮捕可能是一個轉折點,也可能只是另一個南美獨裁政權更替的故事。結果將取決於一個因素:委內瑞拉人民,特別是他們的海外知識份子,是否願意利用當前的窗口,返回並建立民主化所需的社會組織。
特朗普政府不能做這項工作。羅德里格斯不能。馬查多也不能。
只有委內瑞拉人民可以。
他們應該意識到,當前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機會:一個短暫的窗口,在這個窗口內,國際注意力聚集,美國有投資意願,海外知識份子有相對自由度。
若他們選擇利用這個窗口,組織協會、返回國家、建立社會結構、準備好領導未來的工人階級——那麼委內瑞拉可能在15-20年內實現真正的民主化。
若他們選擇坐以待斃,期待外部力量推廣民主,那麼委內瑞拉將陷入另一個威權政權,可能稍微不同,但本質相同。
選擇在人民手中。一如既往。

